乡邻

乡邻

城里人比较冷面，即使住在一幢楼一层上门对门，也很少说上几句话，甚至住了多年，还如同陌生人一般。邻居，相邻而居，却形如陌路。这倒让我想起四十多年前的乡邻了。

我们的村子是一个偏僻的小乡村，地处皖东江淮之间。庄子不大，才二十几户人家，一百多人口，多杂姓。住在同一个村子的，都算是乡邻。

大集体时，村民在一起种田，天天见面，说笑打趣，热热闹闹。他们开着不着边际的玩笑，彼此没有顾忌，走得很近。哨子一响，大家从茅草屋里纷纷出洞，汇集到一起，扛着农具下田；收工哨子响起，村民马不停蹄地往家赶，家里有几张口在等着饭吃。这时，家家烟囱里冒起了白烟，袅袅升空。鸟儿在树上亮着歌喉缠绵。黄昏的村落并不宁静，鸡儿上笼，狗儿轻吠，猫儿在锅台前闲转。

那时，乡邻都很穷，相处得还算相宜，平时也没有什么大的矛盾，但矛盾总是有的，不可隐讳。

农村人吃饭时喜欢串门子，他们常常端着饭碗，集中在某家的门外，边吃饭边闲话，或站或蹲，有大人有小孩，挺热闹的。至于你吃的是什么，大家从不在意，不过，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杂粮多，像玉米饼、南瓜汤、山芋稀饭、玉米糊、菜糊糊、煮山芋等，面饼和米饭不多。小时候，我们用的是粗瓷大碗，有分量。

村子里乡邻乐于互助。只要不闹太大的矛盾，就可以借到你想用的东西，比如，筛子、铁锨、斧子、竹扁子啥的，没有粮的时候，去借几碗。不过，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谁家遇到困难了，村民会纷纷走来探望，出主意，用好言安慰。村子里有办红白喜事的，大姑娘小媳妇小伙子常去帮忙，从来不求回报。那时，办事很简单，两三桌酒席，多是至亲好友。

乡邻也常闹矛盾，多是因为孩子干仗。小孩子多，在一起玩耍，翻脸是常有的事，先是骂，后是打。旗鼓相当的就打得厉害，一家都有几个孩子，你撕我打，旁人又很难拉开，而且，年轻人多起哄。干仗，总是两败俱伤，只是弱的一方，吃亏大些，并没有多大区别。农村人骂阵，很难听，上至祖宗八代，下至父母孩子，都被骂个遍。家长匆忙赶来，又相互对骂起来。打架总有结束的时候，事后，两家人也觉脸上无光，慢慢地，怨气就消了，矛盾自然解了。

有的近邻，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吵嘴磨牙。下雨天，阴沟水流到邻家院子了，吵吵；鸡少了一只，疑心邻家偷了去，指桑骂槐，喋喋不休；鸡上了草屋顶刨食，屋顶搞得不像样子，又是撵又是骂，很难听……有的邻居仗势欺人。我家西邻家有三个男孩，而我家只我一个男孩，他们好欺负我。舅家表兄多，他们听说了，就来到我家，帮我们出气。他们隐蔽在墙脚，让我在他家后窗口挑衅，他们气势汹汹地出来想打我，结果被几个表兄揍得鼻青脸肿，从此，再也不敢欺负我们了。现在想来，觉得十分可笑。

那时，我们住的是茅草屋，常常需要翻修。修房子不需要找外乡人，村里几个男子汉就解决问题了。村里有泥叉、土基模、瓦刀等工具，盖房子他们是老手，会叉泥墙，制土基，做泥屋扒，砌山墙，架屋梁，打椽子，上屋扒，覆屋草，做屋脊。谁家修房子，通知一声就行了，即使再忙，他们也不会推辞。

过年了，乡邻之间在大年初一会串门互拜的，大家穿新衣新鞋，兴高采烈，到各家走走，道声“过年好”，主人家会拿出瓜子、炒米糖招待，让个座。

村里只有两户人家有小磨子和舂米的对窝。对窝子由对头和对窝子两部分组成。对头学名叫杵,对窝子学名是臼。一到冬月腊月时，他们家白天晚上都聚了人，在小磨子上磨豆腐，在对窝子里舂糯米面。主人家从来不收一分钱，也不厌烦，笑脸相迎，还贴上不少茶水。

以前，到冬闲时，家家会住到大山里砍烧锅草，一砍就是几天。然后，找村里壮劳力帮忙往村里挑，农村俗称盘草。山里距村子少说来回三十多里路，肩挑一担草够辛苦的。村里壮劳力，排成队，边走边喊:“唉唷呼唉嗨，唉！唉唷呼唉嗨，唉……”回到村里，主家招待一顿酒席便罢了。菜不是很丰盛，有酒就行，山芋老白干，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

家里来了客，总忘不了让邻家男人来陪着喝顿酒。村里人喝酒喜欢浅斟慢饮，从中午能喝到日落，桌上两三个碟子早已底朝天。喝酒，农村人不讲究菜的多少与好赖，只要有酒就行。

单干以后，农民忙碌了起来，很少有空闲，乡邻在一起唠家常就少了。大家把心思都放在田里的庄稼上，为多打粮食，各显神通。村民的矛盾常常在秧季缺水时发生。一个塘管着下面的几十亩春田用水，夏天天旱，塘水吃紧，下面的春田分属两三家，谁都想多放水，这就产生了矛盾。有的因为放水，大打出手，头破血流，最后，村干部不得不来调处。

我家的东邻，老两口一直没有孩子，到逢年过节怪可怜的。母亲总要拾些饺子或大馍，让姐妹们送去。母亲心地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

乡邻之间也有苦大仇深的，多半是家族在过去结下了梁子。这些人家，大人小孩一律不交往，连话都不说。

现在，村里老乡邻故去了很多，剩下的是孩子们在一起相处。随着城市化发展，外出打工的很多，乡邻已很少，乡风已远去。

如今，回乡祭祖时，偶尔看看老宅，想着已故去的父母，不禁潸然泪下。

好怀念父母在时，与乡邻在一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