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小镇

五月的小镇

一

初夏时节，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燥热的气息，人们纷纷换上夏装，把风扇吹得哗哗作响，但处于高山之上的小镇却似停留在春天里，风清气爽，气象宜人。

雨是小镇五月里最殷勤的使者，一下就是三五天，有时连续下一个星期。那雨，不是倾盆大雨，也不是狂风暴雨，而是绵绵密密的细雨。它们纷纷扬扬、浩浩荡荡，裹挟着湿润、醉人的气息而来，仿佛与小镇有一场盛大的相约，而又不肯惊动着小镇。

雨的来临让小镇变得格外安静。因为小镇以旅游业为主，逢雨，没有游人上山，人们无事可忙，日子就清闲了。街上一天到晚见不到几个人，沿街的店铺都是半开门的样子。男人们吃饱了就躺在床上，打着悠长而幸福的呼噜，呼噜声与雨点的声音相和，像一曲精彩的二重唱。女人们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绣着鞋垫，在一幅幅雪白的鞋垫上绣满红花、绿叶与蝴蝶，女人要把春天绣在鞋垫上。踏着这样美的鞋垫走路，女人感觉日子变得缤纷多姿、流光溢彩了。便是猫狗们，也懒得东逛西晃，一天到晚趴在了屋檐下，看着漫天的雨丝，不时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叫唤。

微雨的清晨，我喜欢打着雨伞到湖边漫步。沿着湖畔走一圈，内心仿佛被雨水清洗了般，变得澄澈清明。雨中的湖，有朦胧、婉约的意味。雨丝儿洒在湖面上，是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扰了人们的晨梦，湖面上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是五月以云为针，以雨为线，绣在湖面上的花。湖边有一棵杨柳，在雨中更显楚楚动人，柔美、细嫩的柳枝儿像女人的秀发，垂落于湖水中，给湖水添了韵味和情调。雨落在柳叶上，轻轻、悄悄，缀在柳叶上的雨珠儿如一粒粒钻石，璀璨了迷蒙的雨季，灿烂了寂静的清晨。偶见柳枝轻颤，那是鸟儿的停留，清冽的鸟鸣如缕缕琴音，在雨雾中缓缓滑行，一直滑向山的深处。

便是不出门，坐在窗前听雨也可打发半日时光。雨点打在门上，干脆利落，舒缓有致，有豪迈之势，也不失脉脉柔情。打在玻璃上，清脆，嘹亮，又带着点犹疑不定的样子，仿佛在试探什么，又在沉思什么。最喜听雨飘落在松树上的声音。我宿舍的窗前便有几棵松树，每逢下雨，我可以听得尽兴。雨洒落在松树上时，发出轻柔的丝丝声，如江南女子在低哼一曲婉转缠绵的江南小调，撩拨人的心弦。听着这样的声音入眠，可得一夜好梦，梦里有看不够的春光无限，听不够的莺啼燕鸣。

二

五月，除了雨多，就是雾多。雾常常在雨停后而来。

一团团雾，飘荡在山间、湖面、屋顶和草木间，跌宕多姿，把小镇打造成一个瑰丽奇妙的仙境。小镇的人们，在五月，则成了仙人，在山上过着与世无争、逍遥自在的神仙生活。雾轻灵、曼妙、神奇，有时像一匹柔滑的丝绸，在山间抖动；有时像一缕轻烟，在屋顶上飘荡；有时又变成一个个白色的气球，越过树梢，冲天而去，与白云融为一体。

雾是那么可爱、淘气，它时而贴着裙角，时而粘着鼻尖，时而萦绕在足下，时而又盘旋于头顶。有时我伸出手想抓住一把雾，那雾却流光水滑，伶伶俐俐地从我手中溜走；有时以为已经抓住了雾，谁知那雾却化成了水，沾湿了我的手。当我为眼前的一团雾而欢喜时，那雾却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当我伫立在山边看风景时，突然一团雾飘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那雾是那么妖娆、善变，像一个谜，让人猜想。

雾并不总是温温存存、柔情似水的，它也有暴烈、强悍的时候。当雾如浪潮般滚滚而来时，那种气势是惊心动魄的。当铺天盖地的雾吞没了房屋、街道、湖水、树木和山脉时，人就什么也瞧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雾成了最真实最触目的存在。在浓雾的笼罩下，整个小镇变得像史诗般神秘而幽遥，给人无边的旷远和苍茫之感，感觉世俗间的一切都变得渺小庸常，只有雾最神圣、最伟大。此时的雾像一个威风凛凛的霸主，带着巨大的野心而来，他驾驭着一切，掌控了一切，成为这片土地的主宰。

当雨雾退去，走在山野间，才知什么是春深似海。草变得无比浓密、修长，每一株草都处在最好的年华里。各种树木，长出了茂盛的新叶，每一片都是绝色，柔嫩得可以掐出水来，比婴儿的肌肤更柔嫩，比少女的脸蛋更娇艳。五颜六色的花，在山野间肆无忌惮地招摇着、鲜艳着，晃花了人的眼。

最吸引人的是绿。站在一天门，俯视山下，只见层层叠叠的绿，仿佛要蔓延到天边去。躺在半山腰的草地上，只觉那一片片绿，像波浪，在身边起伏；像云，在头顶上翻涌。站起来仰望一座座山峰，感觉那大片大片的绿仿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一路汹涌而来，汇成海，汇成洋，把人重重包裹，让人也成了绿色海洋里的一滴。那浩瀚的绿呀，便是五彩斑斓的花儿也作了它的陪衬、它的附庸。那温润、饱满的绿呀，谦卑地俯视着大地，又骄傲地藐视苍天，无比清新、娇媚，充满了童话般的美好，荡漾着月光般的温柔，凝聚了春所有的灵气与精华，绽放着一个季节的光芒，把五月的美挥洒到极致，足以惊艳苍生。

三

到了五月底，会有人挎着篮子或背着柳筐，走向山野间，去挖小竹笋，去采蘑菇。

小竹笋与蘑菇本来逍遥自在生长于山林间，为这精彩纷呈的世界而激动着，以为自己可以活到地老天荒。但是它们诱人的味道注定其短暂的命运，往往在最鲜嫩的时候，便被人类的手给掐断，一生就这样被彻底终结。人们把采到的蘑菇和挖到的小竹笋背回家，留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拿到菜市场去卖，价格也不贵，只是赚个辛苦费。

每次买菜，看到有蘑菇和小竹笋卖，我必定会买上一些。蘑菇切片做汤，什么也不用放，就非常鲜美。煮面放点蘑菇，面汤的滋味变得超凡脱俗，丝毫不逊色于鸡汤。把蘑菇与肉一起烹制，是天作之合，如佳人配才子，它们彼此懂得，彼此欣赏，共同缔造出人间美味，让味蕾倾倒，让肠胃痴狂。我的邻居春花却与众不同，喜欢用青辣椒炒白蘑菇。春花是个辣椒狂人，嗜辣如命，不管炒什么菜，都爱放辣椒，便是打个汤、煮个面，也照放不误。她吃辣的本事让我深深仰望。我却觉得把辣椒放入蘑菇，是对蘑菇的亵渎。在我眼里，蘑菇似一个诗情画意的佳人，而青辣椒则如一个山野莽夫，他们不相配。

小竹笋，碧绿碧绿的，很漂亮，切成片清炒，鲜爽，脆嫩，甘美，有一股清新之气。一盘小竹笋，每次都能让我多消灭一碗饭。蘑菇和小竹笋，让人回味无穷，是小镇五月里最美妙的滋味，让五月变得丰盈、华美、厚重。

五月的小镇，有水墨画的清丽、简约，又不失油画的绮丽、抽象。那种特别的美，对人是一种诱惑、一种吸引，像爱情，一旦爱上，就沦陷了，无法自拔。

五月的小镇，原本就是为了给人一个浪漫的处所，一切皆宜于人，醉于五月初夏，把心情与口舌之福交给小镇，不负一年最美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