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_3

这一年的春节，老公连续开了十三个小时的车，我们才终于在年三十这天赶到那个在四川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镇上，我倒是不觉得疲惫，因为我知道，我有年迈的父母还在那里等着。

到家的时候是清晨八点，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夹杂着一些雨丝，感觉有些微凉。打开了门，父亲已经起床，吸着拖鞋，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小步，急促，背有些驼。不过半年而已，父亲怎会老掉这么多？母亲因为双目失明多年，脾气有些古怪，起床时间也不固定，女儿兴致冲冲的去叫了她，她才赶紧的起来。看着这个有些冷清的家，我心里有了一写慌乱。

带回来的东西堆满了客厅的一个角落，父亲欣喜的一样一样的归着类，我原本是打算到家后就倒在床上狠狠地睡上几个时辰，可是现在却完全没有了睡意。母亲出来了，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笑意，女儿搀扶着她，两个人嬉闹着，母亲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听人说，有气就发出的人不容易衰老，或许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苦了照顾她的身边人。先给全家人做了早饭，然后就开始打扫卫生，父亲一直跟在我身后，听我给他讲姐姐家的事，还有那个总是让人操心的妹妹的近况，母亲则和女儿在沙发上聊天，老公被我赶到卧室里睡觉去了，这么一个早晨，这么一家子人，或许，幸福就是这样；父母健在，爱人不离，孩子安好。

这一年的年三十，我做了一大桌的菜，父亲，母亲，老公，孩子，每个人都是快乐，坐在母亲的身边，给她夹她喜爱的菜，陪父亲唠一些家常，老公偶尔用脚踢我一下，示意我别遗忘了他，我瞪了他一眼，他赶紧低头，女儿看着我们这样便开始偷笑，父亲不知道我们在干嘛，仍旧继续着他的话题。

在家能呆十二天，我们尽可能的留在家里，母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我的小名而是叫我二姐了。我没有去纠正，由着她吧，女儿有些好奇：为什么阿婆会这样叫你呢？我笑着告诉她，阿婆变成小孩了所以我就成她二姐了嘛。用一个下午的时间陪母亲唠叨，告诫她让让患有心脏病的父亲，改改自己的脾气，然后给她一些旧的毛线，让她可以打发一些无聊的时间，母亲年轻的时候，织毛衣是一个好手，所以，即使她双目失明了，也还是可以织出一件简单的毛衣来。

我再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教会父亲使用智能手机，给他下载了一个象棋的游戏，还有一百多首歌曲，父亲除了下象棋也没什么别的爱好了。就一个简单的返回，父亲就学了很长时间，他总是要忘记，我便一遍一遍的提醒他，那一个下午，就看着父亲拿着手机不停地练习着，嘴里还嘟囔着：老了，老了还要学这高科技的东西。第二天我起床时，父亲已经在客厅坐着了，看着我出来，他像个孩子似的对我说：我会了呢。

有一天，和父亲闲聊时，我告诉他：实在不行，家里请一个钟点工，一个月几百元，每天来帮着煮饭打扫卫生，父亲很是赞成，说几百元请不到就给一千元。我顺口说道：一千元啊，那不如请我算了。话音刚落，父亲竟如同一个孩子拍起手来：好啊，好啊，你要是肯来，我把工资全交给你，你管我们饭，衣服坏了帮我们买件衣服就行。那一刻，我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感觉，愧疚，难过，无奈，而眼前这个年迈的老人，真是我父亲吗？

在我印象里，父亲是一个充满傲气，甚至有些霸道的人，从来不肯说一句软话，可是如今，对他自己的孩子，他竟然毫不遮掩的流露出他的依赖，而我，对于他的这份请求，竟然没办法答应。我找了许多的光面堂皇的理由，最后我说：再等我两年，好不好，两年后，我就什么都不要就回来照顾你们。父亲连声说道：好啊，那我就再坚持两年，等你哈。我不知道，对于这个两年的承诺自己是否就真的能够做到，更不知道父母究竟有几个两年可以等我？

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那天陪父亲去取钱，银行排着长长的队，父亲说：要不，明天再来吧。我顺口答道：后天我们就要走了，还是排一会把钱取了的好。话音刚落，父亲就大声的说道：后天就要走啦？哎哟，我的心一下子就都空了。我勉强自己笑了笑，假装很轻松的说道：我们都回来十多天了，再不回去做事，就该喝西北风了哈。父亲连忙附和着，也是哈，也该回去了。

这样一个小镇，我陪着父亲一遍一遍的逛着，十几元的布鞋，两元的煎饼，五元的毛巾，父亲不付钱只管挑选，其实他口袋里是有钱的，可他受之泰然，因为他是我的父亲，看着他快乐的如同孩子，我心里边有些扯心拉肺的疼痛，我们都不在的日子，他们的日子该是怎样的凄苦。

我们把离开的时间定在夜里，吃下午饭的时候，我玩笑似的对母亲说：我要走了，你在这里要听话哦。母亲应道：好的，你们路上小心点哈。顺手理了理母亲早已花白的头发，那一刻，她像极一个孩子，我突然想起自己第一天读书的场景，母亲把我牵进了教室，我惊恐看着周围陌生的人，死死的拉住母亲不肯放手，母亲蹲下身子也是这样对我说：我走了，你要听话哦。只不过那时候的我并没有母亲这么听话，我哭闹着就是不肯放手。

饭后，我把父母的床单换洗了，再把家里每个角落打扫一遍，看着我这样忙个不停，父亲有些不忍，他说这些事他们可以自己做的，而我就想把他们的一年的事情都做完，可惜总是不能够的，明天以后的一年，他们就会孤单寂寞的过着每一天，盼着偶尔一次哪个子女的回归。看着父母睡下，我们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老公想要十一点就出发，而我拖拖拉拉的，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拖拉着有什么用，我不过就是固执想要多留一会，因为我们一离去，这个家里就剩下孤独和冷清。女儿过来小声的叫我：妈妈，阿婆去你们房间了。我有些诧异，因为只要我们回去了母亲是从来不去我们房间的。

我悄悄的隔着玻璃窗看着母亲，只见她穿戴整齐，正用手摸索着我们的床，此时的床已经空空如也，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走了。然后转身回了她自己的房间，我跟了过去，看着她脱衣躺下，我斜靠在她门边，嗅到了满屋的冷清和孤独。旁边是父亲的房间，我不敢开门，因为我知道父亲也是醒着的，他不愿意出来跟我们告别，就这样离开吧。老公过来抱了抱我，替我擦去那些不争气的眼泪，女儿已经提好了行李在门口等我们，关了所有的灯，放好了我们的拖鞋，出了门，留了一屋子的孤寂在里面。

第二天，父亲来电话了，问我们到家没有，我告诉他还在成都进货，正准备吃饭，顺口询问了一下他们吃饭没有，电话那边，父亲絮絮叨叨的开始了回答，中午吃的什么，出去买了点什么，下午又准备吃什么，还有就是母亲很安静呆在房间里织毛衣，我实在有些疲惫就打断了父亲的絮叨说道：我现在有些忙等回去后给你电话。电话那边的父亲有了一些慌乱赶紧说道：那你忙吧，我挂了，晚安。我呆住了，耳边不停地响着那声晚安，或许父亲为自己打扰到了我而满怀歉意，于是慌乱中把再见说成了晚安，那一刻，我没法原谅自己，究竟是怎样刻骨的寂寞才把往日那个自以为是的父亲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回来了，终于又回来了，再见父母恐怕又得一年以后，那个时候的父亲会老成什么样子？母亲是否会更加的安静？而我自己的心又会遭受怎么样子的煎熬？小时候我们总是拉着父母的衣角，生怕他们突然就丢下我们，或是遗忘了我们，后来长大了，我们迫不及待的离开，觉得父母就是阻碍我们前进的石头，恨不得把他们甩得远远的，我们寻找着友情，爱情，以及那些所谓的梦想，当我们做了父母，我们便更加没有时间去顾及他们，就这样由着他们衰老，由着他们孤独，由着他们无助。

如今，我们的眼角也有了皱纹，我们的孩子也即将离去，我们的头上也惊现了白发，才突然发现了父母变成了孩子，他们渴望和我说说话，渴望被我们搀扶着逛逛街，渴望那个宽敞的房间有我们的身影，渴望买东西时只管挑选而不理会付账……而我们呢，总是有那么多的事情，那么多的借口让自己可以心安理得的漠视他们的需求，于是父母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乖，越来越老。